引火焚身(姐弟骨) - 痛苦
医院处处都透着让人喘不过气的压感。
凌晨两点半,窗外的天只有一轮玄月。
苏汶侑醒了,被转到了普通病房。
苏汶婧坐在离病房十米远的长椅上,身体已经开始麻木,她把两只手平放在膝盖上,手指不抖了,她不想要这种身体的平静,有点痛感也好过现在。
苏成廿和连玉结先进去了,门合上之前她看见苏汶侑的脸,只看见半秒,他侧躺在病床上,穿着件蓝色条纹病号服,他偏着头看着窗外。
门合上了。
苏汶婧一个人坐在长椅上,眼泪从眼眶里往外淌,脑子里反复播放她站在洛杉矶山顶那一夜,那些温柔,好像一场梦。
病房里,苏汶侑听见门开的声音,他没有转头,眼角余光扫到门口进来的人影,他把头往枕头里陷,继续看着窗外。
连玉结扑到他床边,她的膝盖磕在病床的金属护栏上发出一声闷响,她没管,两只手攥住了他搁在被子外面的那只手,输液管的针头还插在他手背上,被她的手指碰到了。他的手背抽了一下,输液管晃了一下,他皱了皱眉,没有叫疼。
连玉结的手指冰凉,攥着他的手却用尽了力气。
我养你这么大,你一点都舍不得妈妈?你就这么狠心,把妈妈一个人丢下,你吞那些药的时候有没有想过妈妈,我就你这一个孩子?她把脸埋进他的手背里,肩膀剧烈地发抖。
苏汶侑看着眼前,他的目光从窗外移回来,落在连玉结埋在自己手背上的后脑勺上。
她头发散着,哭着,喊着,苏成廿一声不吭地站在她身后,双手交握在腹前。
苏汶侑越过去看病房门,始终没有动静。
没有来,就不会发生战争,放到了底,他缓缓闭上了眼。
他重新时睁开眼,才看着连玉结,那么红那么肿的那双眼,和他一对上,他却什么情绪都没有。
连玉结被他这个眼神激得往后缩了半截,然后她松开他的手,擦了擦眼泪,起身,从包里掏出一支录音笔,按下播放键,苏汶婧机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。
是,我对苏汶侑是报复。我恨你,我恨你在所有事上都区别对待我,恨明明我也是你的女儿,你的心却永远偏给苏汶侑!所以,我一开始靠近苏汶侑就是为了报复你,我要把他从你手里抢走,就像你从我手里抢走每一次我想被你多看一眼的机会一样。
连玉结按下暂停键,她把录音笔搁在苏汶侑的枕边,后退一步,等着他崩溃,等着他恨,等着他认清自己吞药追来的那个结果是她从头到尾都在演戏。
苏汶侑却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背,输液管的针头周围淤了一小圈紫青色的血肿,是刚才连玉结攥得太紧压出来的。
他没有什么情绪,他早就料到了,他早就知道的。她一开始靠近他,从一开始他主动,他说喜欢她、吻她、动她的那一个接一个深夜,他知道那些生涩的嗯偶尔并非百分百真,可他那时告诉自己没事,能待在她身边就好。现在她若要把这些还给他,他就受着,只要她还在这里,只要她不消失。姐姐那么聪明,怎么猜不出来他在用这条命留住她。
她知道,所以她回来了,只要她在身边,报复算什么?
连玉结看他没有多大的反应,抿唇,问:
你都听见了。
苏汶侑抬起头。
她呢。
连玉结顿住,不敢相信自己耳朵听见的。
都这样了,你还想见她,还想着她?
她呢。他重复。
苏汶侑,你不要太过分了!妈妈这么担心你,你醒来第一句话不是喊妈妈!你还在问她!连玉结的眼泪又涌上来了,可她哭得太多次了,她把包砸在床尾的椅子上。
苏汶侑闭上眼,他靠在枕头上,颊上的伤口被牵连到,他也没皱一下眉头,片刻后,他重新睁开眼,那双眼里只剩下力气撑住这最后几秒,那张白得没有半滴血色的嘴唇动了一下。
要真的担心我,就先出去吧。
连玉结咬着牙转身出去,苏成廿还想说什么,嘴张了一下,看着儿子靠在枕头上面无血色的样子,把嘴合上了。
他跟在连玉结身后转身。
门开了,连玉结跨出去,看见不远处的苏汶婧,她还是坐在那张长椅上,连玉结脚步顿了一下,恶狠狠地瞪着她,然后往另一个方向走了。
苏成廿跟在连玉结身后,经过苏汶婧面前时低了低头。
苏汶婧没有看他们任何人。
苏汶婧从长椅上站起来,抬手擦了擦眼泪。
她走过去,按住门把手,推开门。
苏汶侑靠着枕头半躺着,床头那盏阅读灯开着,把周围照出了一圈温黄。
他知道有人进来,眼角余光扫过门缝时已经看清了不是护士,是他想见的人,原本情绪滞留的他,此刻高涨。
苏汶婧在他看向她的那一瞬,身体先于意识往后退了一步。
姐姐。
喊住她的这两个字从他喉咙里出来时很轻,嗓子哑。
苏汶婧转了半圈,朝床边走,他身体还是疼的,腹腔里残余的洗胃液混着血液往下走,胃内的轻微痉挛一阵阵地往横膈膜方向窜。
她走过去扶住他,苏汶侑抬起脸,第一眼注意到的是她右脸,他的手从被子下抬起来,手指因为还在输液而微凉,指尖轻轻碰上她的脸,碰到那层被打肿的皮肤。
她打你了?”
苏汶婧眼眶热了,她坐在他床边,两只手握住他摸她脸的那只手,按在自己那张被打肿的脸上,把自己的脸往那只手上靠。
看着苏汶侑又一次透出的脆弱,刚从疼痛下缓过来,她忽然有些开不了口了。
苏汶侑皱了皱眉,姐姐这样不在他的预料之内,一字不发,眼眶蓄泪,他料到了她回来,料到连玉结会有所动作。
但他没料到她用这种安静到几乎碎在他手里的样子来面对他。
苏汶婧低下眼,摇摇头。
她没有打我。
苏汶侑一眼心疼的看着她,这么重,那就是苏成廿了,他也没有别的话了。
对不起。
下一秒苏汶婧整个人陷进他怀里,两只手臂从他颈侧绕过去环住了他的脖子。
苏汶侑,我们分手吧。
苏汶侑也回抱他,手掌覆在她的后背上,她又瘦了。
他把她按在胸口,声音从她的头顶上方落下来。
我不同意,这不是我要的那句话。
苏汶婧眼泪流出,她把泪水蹭在他的病号服上,他说过我接受一切,她今晚来就是要把他们之间所有他接受过的全部撕干净。
我突然回到你身边,全都是报复,从一开始就是报复。
苏汶侑闭眼,眼泪从眼角往外滑,他把手臂往她背后又收了一圈,把她整个人箍紧到她的锁骨压疼了他的胸骨
我知道,我什么都知道。
他不害怕报复,他只害怕她对他连恨都没有。
苏汶婧咬咬牙,她的牙齿咬在下唇内侧已经咬出了血,铁锈味顺着舌头往上泛,她颤抖着说出来。
在你身边,我没有一天是开心的,苏汶侑。
别说了!苏汶侑抬起手把她从自己怀里撑开一点距离,低头看着她,他的嘴角在抖,眼眶深红,这些话都是她逼你的,对不对?她把那些照片给你看了,是不是,她还用什么威胁你了?
苏汶婧摇头,她笑,整个生命被活剥至这一秒时嘴角失控的抽搐着。
她抬起手抹去他眼角的眼泪。
还记不记得,你说要帮我完成一个梦想。
苏汶侑摇头,他疯狂摇头,我不记得,你不要再说了!
苏汶婧松开他,一只手还扶在他肩膀上,另一只手从他眼角移开,拇指和食指把他的下巴轻轻抬起来,她看着他,笑着说,每一个字都撕心裂肺的往外吐,嘴角的弧度强行往上拉,额角的青筋微微凸起。
我那时候的梦想,是离开苏家,离开你。
她顿了一下,嘴角轻微抽搐,她用全部力气说出口。
帮我完成它吧,苏汶侑。
苏汶侑摇头,他把她的手从自己下巴上拿下来,握在自己两只手掌之间,她的手指是凉的,他的手也是凉的,两个人都在失温,他的眼泪也掉在她的手背上。
我不会帮你,我和你一起,一起离开。离开那个让你不开心的苏汶侑,从今天起,从这一秒起,我再也不是你弟弟,那些所有绑着我们的东西,家族,身份,继承权,我全都不要,你带我走,去哪里都行。
为了你,甘愿平庸。
苏汶婧按住他的肩膀,两只手同时压在他肩上,她目视他的眼睛,一字一顿。
好好上学,好好生活。不要再做这些蠢事了,我不会再看一眼。
苏汶侑不可置信,他靠在枕头上,嘴唇微微张着,眼红透了,眼眶里的眼泪聚满了,但没有掉下来。
原来他赌错了方向,他原以为至少还是有点爱在的,有点眷念在的。
苏汶婧起身,往后退了两步,低下眼。转身走。
苏汶侑的身体出了一层薄薄的冷汗,胃还在痉挛,但他没有去捂,他是在强压着做出那个选择带来的后知后觉的痛,他把腿从被子里挪出来,光着脚踩在病房的地板上,他站起来的时输液架被他的动作带了一下,针头在他手背的血管里偏了一丁点位置,一小片血从胶带边缘往外渗,他没有管,他走到她身后抱住她,两只手环住她的肩膀,下巴抵在她的后脑勺。
你明明知道,我做这个决定是想告诉你,无论发生什么我都要和你在一起,为什么还要走。他的嘴唇贴在她的发心,气息从发丝之间往下渗,你既然说这都是报复,那就待在我身边接着报复我。你恨连玉结,恨苏成廿,恨所有不公平,你继续恨。不要停,把你剩下的每一天都用来报复我,报复到你再也不恨了,报复到你觉得够了,报复到你忽然有一天发现,你不是在报复,这是——
他停住了,那个字卡在他喉咙里,他知道他现在说也没用。
苏汶婧抬手,扶上他环在她胸前的手臂,他的手指很凉,输液针偏移以后手背那一小片皮肤下面开始慢慢地往外鼓起血肿,她低下头看着他环抱她的那只手,这根无名指上之前戴过她送的私章戒指,现在戒指没有了,他的手还按在她身上,死紧死紧。
我的不幸,是因为你。”
苏汶侑瞳孔缩动。
“只要还在你身边一天,这些痛苦永远不会结束。苏汶侑,够了,真的。她还在说。
不够。苏汶侑把她往回搂,把她整个人环得更紧,他的手臂在抖,他的胸口贴着她的后背,声音越来越低,远远不够。既然只是报复,那就不要生出感情,苏汶婧,你连离开我都很痛苦,为什么还要嘴硬。
苏汶婧扯他的手臂,我没有。
那你哭什么。苏汶侑把她扳过来,她整个身体从他怀里转过来正对着他,他低头看着她眼眶里的泪,但还在用牙咬住下嘴唇不让自己的呼吸崩坏,他的拇指按上她眼睛下方,把那层薄泪,从左眼到右眼轻轻按了一遍。这些眼泪,是为了什么?
苏汶婧松下一口气,嘴唇已经被自己咬出了一道血口。
因为我看你可怜。
苏汶侑眉头一紧,她突如其来的语调转换,冷到彻骨。
他往后退了一步,胃里那股残余的痉挛在刚才抱住她时被她的身体抵住了,现在她离开了,他的胃壁又开始抽。
他把手从她肩膀上收回来,掌心按住自己的上腹,然后把头抬起来看着她。
连玉结根本不爱你。苏汶婧看着他手按胃,知道此刻身体已经极限,那么她就不能再犹豫,她把话说完,我原本以为她爱你的,我靠近你,告诉你我喜欢你,装那些感觉,可连玉结告诉我这都是徒劳。她根本就不爱你,我和你之间的种种刺伤不了她,连对着自己亲女儿和她亲儿子搞上床这种事面前,她还能自如的跟我谈条件。
苏汶侑低头,他的眼睛红得快要出血,一滴泪从眼角直接往下掉,太沉了,砸在病房地板上发出极轻的咚。
他自嘲抬眼,嘴角往上弯了一下,他十八年来用骄傲和自尊撑了很久很久的脸,此刻终于在最爱的人亲手折损里彻底溃败。
你一开始,每一个每一次,都是在骗我。他摇摇头,不想相信,接着说,可我不信你对我没感觉。
他往前走了一步,她往后退,病床的金属护栏在她腰后卡住了退路。
他伸出手,那只还在往下渗血的输液手,掐住她的后颈往前带,她的身体撞上了他的胸口,下一秒苏汶侑的嘴唇紧压下来,这吻没有舌头,没有节奏,没有去品味的余裕,只有他用手掐住她,用嘴唇碾着她的嘴唇,唇内侧那道她咬出的血口被他碾破了,铁锈味在两人唇间漫开,她咬他,咬上他的下唇,一个很深的咬,牙齿穿过表皮,血从破口往外沁,苏汶侑闷哼一声,被迫放开她。
苏汶婧红着眼擦了擦嘴巴,手背上有他的血,有她的血。
苏汶侑又往前走了一步,他光着脚踩在地板上,胃还在痉挛,他停在她面前,把脸压得很低,鼻尖快挨到她的鼻尖。
你想走可以。只要你看着我的眼睛,说一句。”
咬牙切齿般,却还是说:
“自始至终都只是报复,从来没有喜欢过。
苏汶婧也上前一步,她抬头看着他,眼睛上全是被挤出的一整片潮红,看着那双正在拼命往她方向用力但怎么也使不上劲的少年的眼睛,她没有犹豫。
我们是姐弟啊——
顿。
我怎么可能喜欢你呢?
苏汶侑往后退了半步,笑着,点点头。
他早该明白,离开他七年的人,怎么会对他有感情。
苏汶婧也往后退了一步,转身走,握上门把手。
她推开门,脚跨出门时往左边侧过来半张脸,只半张脸,右眼眼泪不断地往下落,滴在他看不见的这一刻。
“苏汶侑,其实我们一开始,就没有那杯被下了药的酒。
她用剩下的所有力气说完这句话后,离开了这间房。
苏汶侑看着那扇门,他看着门把手弹回原位。
他用死都留不住的人,还能用什么留?
添加书签
搜索的提交是按输入法界面上的确定/提交/前进键的
发送任意内容至邮箱po18de@gmail.com获取最新访问地址